
唐朝京城长安,韦乃是旧日望族,但传到韦安道这代,早已门庭冷落,只余座老宅和几亩薄田。韦安道自幼聪颖,读书过目不忘,写得手好文章,画得笔精妙丹青,可偏偏命运弄人,他连年赴进士科考,次次名落孙山。同窗中才学远不如他的,反倒个个金榜题名,春风得意,而他却始终困在贡院的号舍里,看尽秋闱的冷月与霜风。
大足元年,正是武则天称帝的十个年头,洛阳作为都,繁华甲于天下。韦安道在长安实在待得气闷,便收拾了几件旧衣,携了卷平日所画的山水人物,溯洛水而下,来到洛阳散心。洛阳城里车马如龙,朱门万户,韦安道租住在城南处僻静的客栈里,白日里或去白马寺看壁画,或到天津桥畔观鱼,夜里则对孤灯,翻翻旧书,叹叹命途。
那日,正值七月初七,民间传说牛女相会的日子。韦安道因心中郁结,辗转反侧,几乎夜未眠。待到天将明未明之际,东的天际才泛起线鱼肚白,他索披衣起身,想到街上走走,呼吸些清凉的空气。开客栈的木门,石板街上湿漉漉的,像是昨夜下过小雨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槐花的混气息。
他沿着长街往南走,才拐过街角,忽然听见前传来整齐而低沉的马蹄声。韦安道抬头看,不由得浑身震。只见街道尽头,支浩大的仪仗队正缓缓行来,那排场气象,竟比天子出巡还要威严几分。当先的是数十名身披明光铠甲的骑士,胯下战马皆披着锦绣鞍鞯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。骑士之后,是排排手持朱漆大杖的执事,他们分列街道两侧,杖端系着彩丝绦,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像是在为后面的大队人马清扫道路。
再往后,旌旗招展,韦安道定睛细看,那些旗帜上绣的都是银的月轮,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辉,却不见面日旗。他心中诧异,暗想帝仪仗向来日月并陈,怎么这里缺日旗?不及细想,大队中段缓缓行来群宫装女子,有的捧着玉盘金盏,有的执着羽扇拂尘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。她们中间簇拥着柄巨大的飞伞,伞盖以金丝织就,缀满明珠,在微曦中流转出七彩光华。伞下乘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,马上端坐位妇人,远远望去,只见她云髻耸,插着九凤衔珠的金钗,脸上罩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,虽看不清容貌,但那通身的气度,雍容华贵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威严,直教人不敢逼视。
妇人身后的仪仗长,有骑着马的女子,身着绯或青的官袍,腰悬玉带,足蹬乌皮靴,居然作官员扮,只是她们手中拿的不是笏板,而是金瓜斧钺,背上还负着雕弓羽箭,英姿飒爽中带着伐之气。整支队伍声地行进着,只有马蹄声、甲胄碰撞声和旗幡在风中的猎猎响动,听不见任何人语喧哗。
韦安道当时便想,这定是武则天出巡了。他久居长安,虽未亲睹天后銮驾,但听说女皇常于清晨或黄昏时分行幸洛阳各处的离宫别苑。可转念想,又觉得不对,武则天出行有太常寺的鼓吹仪仗,钟鼓齐鸣,哪会这般静默?他拉住路边个正要出门挑水的老人,低声问道:“老人,前面经过的可是天后陛下?”
那老人约莫六十多岁,佝偻着腰,听到这话,先是愣了下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:“客官说笑呢,这大清早的,街上个人影都没有,哪来的仪仗队?老汉我住了四十年,从没见过什么队伍过去。”说完摇摇头,挑着水桶径自走了。
韦安道惊疑不定,再回头看时,那仪仗队居然还在缓缓前行,仿佛与那老人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。他揉了揉眼睛,确信自己不是做梦,便壮着胆子跟了上去。队伍走得不快不慢,韦安道缀在后面,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。穿过两条街,到了洛阳城的建春门附近,天已渐渐亮了,东的朝霞染红了半边天。就在这时,他发现队伍末尾有个宫监模样的人,约莫四十来岁,面白须,穿着紫圆袍,腰间系着银带,步履有些匆忙,像是落了单。
韦安道疾走几步赶上去,拱手行了礼:“这位大人请留步,在下有事相询。”那宫监停下脚步,转头量了他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却不说话。韦安道指了指前渐渐远去的仪仗:“敢问大人,前面经过的究竟是哪位贵人?在下观其仪制,似乎与寻常侯不同。”
宫监微微笑,声音细而平和:“我知道你心里疑惑。你往前再走百步,看到路南有扇向西开的朱漆大门,敲开门,自然有人告诉你。”说完,他也不等韦安道再问,提起袍角,快步追上前面的队伍,转眼便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韦安道站在那里,踌躇了片刻。他本是个读书人,平日颇信鬼之说,此刻心中既是好奇又是忐忑。但转念想,自己介落魄书生,身长物,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?于是便依言往前走去。果然走了约莫百步,路南的院墙间露出扇双开的朱漆大门,门上的铜环锃亮,门楣上悬着块匾额,却没有字。韦安道吸口气,伸手叩响了门环。
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。不多时,门内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道缝,探出个圆脸仆人的脑袋。那人看了韦安道眼,立刻将门开,躬身施礼道:“您便是韦安道韦郎君吧?后土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,请随小的进来。”
韦安道心中震,后土夫人?他曾在古籍中读到过,后土乃是大地之母,幽冥之主,掌管山川河渎及切地下之事,却从未想过自己能与此等祇有何交集。但事已至此,他也不好退却,便跟着那仆人跨进了门槛。进门,韦安道便觉眼前豁然开朗,外面看是座普通的民居院落,里面却是重楼叠阁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之间挂着水晶帘与鲛绡帐,院子里种着奇花异草,有些花他从未见过,花瓣上流转着淡淡的荧光。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甬道,两侧有潺潺的流水,水底铺着五卵石,几条金鳞鲤鱼悠然游动。
仆人引着他穿过几重门廊,来到间宽敞的浴殿。殿中有个巨大的玉石浴池,池中注满了白的温水,水上漂浮着各花瓣,散发出种清冽而幽远的香气,闻之令人清气爽。几个穿着浅绿衣裳的侍女走上前来,不由分说便替韦安道宽衣解带,将他扶入池中。韦安道窘迫不已,但那些侍女恭敬而自然,他只好闭上眼睛,任由她们服侍。泡在温热的香汤里,连日来的疲惫与郁结似乎都随着水汽蒸腾而去,整个人说不出的舒泰。
沐浴完毕,侍女们为他换上套崭新的衣裳:头上是乌纱幞头,身上是石青的圆袍,腰间系着金玉带,足蹬皂靴,手里还被塞了柄象牙笏板,腰间垂着青绶。韦安道站在铜镜前看,镜中人剑眉星目,衣冠楚楚,竟比平日多了几分官威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。
穿戴整齐后,先前那位圆脸仆人又出现了,引着他出了门,门外已备好匹头大马,鞍辔华丽。韦安道上马,仆人牵着缰绳,沿着条他从未见过的宽阔大道走了约莫三四里路。道路两旁渐渐出现巍峨的城墙与宫阙,那些建筑比洛阳城里的任何宫殿都要雄伟,宫墙以琉璃砖砌成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城楼上插着数月旗,迎风飘展。到了宫门前,仆人停下脚步,韦安道翻身下马,只见宫门两侧站着两排金甲武士,身形比常人出半截,手中的长戟戟泛着寒光。
宫门缓缓开,里面是条长长的白石御道,直通正殿。殿宇之,韦安道仰头望去,几乎看不到檐角,只见重重叠叠的斗拱如云层般堆叠而上。他正愣间,先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位紫衣宫监从殿内走出来,笑吟吟地迎上来,拉着他的袖口便往台阶上走。韦安道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,仿佛踏在云端,几步便上了百余台阶,来到大殿门前。
殿内金碧辉煌,两排宫灯悬,烛火通明。地上铺着厚实的织锦地毯,上面绣着山川河岳的图案。正中央的台上设着把宽大的宝座,宝座以乌木制成,镶嵌着白玉与珊瑚常德万能胶生产厂家,椅背上雕刻着条蜿蜒的巨龙,龙微垂,似在俯视众生。韦安道正张望间,大殿后的珠帘忽然掀开,先前在飞伞下见到的那位美妇人缓缓走了出来。此刻她已除去面纱,韦安道这才看清她的容貌:肤白如凝脂,眉若远山含黛,双凤眼清澈邃,仿佛能映照出人的前世今生;她穿着件玄绣金的广袖长袍,口与袖口处镶着赤的云纹,头上戴着顶小小的金冠,冠上缀着十二颗明珠,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。
那美妇人走到韦安道面前约三尺处停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微微牵起丝笑意。韦安道只觉得心跳如鼓,手足措,不知该如何施礼。这时,旁边的宫监清了清嗓子,扬声唱道:“后土夫人,冥府之尊,今依天意,与韦氏子安道结为伉俪。吉时已到,行礼!”
韦安道还未反应过来,几个侍女已经上前扶住他的手臂,引着他与那美妇人面对面站好。宫监又喊了声:“拜!”韦安道身不由己地躬下身去,而对面的后土夫人也盈盈下拜。如此三拜之后,宫监满脸笑容地宣布礼成。韦安道偷眼去看那后土夫人,只见她面平静如水,眼中却似乎有几分柔和的光泽。
就这样,韦安道糊里糊涂地做了后土夫人的丈夫。婚后的日子,如同置身仙境。他所居的宫室轩敞华美,床上铺的是冰蚕丝织成的锦被,枕中填的是千年沉香木的碎屑,夜来安寝,满室生香。每日的饮食是他从未见过的珍馐:有晶莹剔透的玉脍,入口即化;有颜如琥珀的仙酿,饮后通体舒泰;还有各种奇异的瓜果,有些形如婴儿,有些如赤金,滋味甘美不可名状。后土夫人待他为温柔,白日里或携他游览宫苑中的山水,或与他品茗对弈,偶尔也会问他些人间的事,听到有趣处便掩口轻笑。韦安道起初还有些拘谨,几日之后便渐渐放下心来,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如在梦中,就真是梦,他也不愿醒来。
这样过了大约十天。日清晨,后土夫人梳妆已毕,对韦安道说:“郎君与我已成夫妻,按理应当去拜见公婆,以尽儿媳之礼。今日便启程回洛阳吧。”韦安道这才猛然想起中的父母,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。他连忙点头答应,又想到来时那浩大的仪仗队,便对后土夫人说:“洛阳城中人多眼杂,夫人若带太多人,恐怕惊扰了邻里,反而不美。不如只带几个贴身侍从便好。”后土夫人微微笑,点头应允。
于是她只挑了二十名侍女和八名仆从,收拾了十几口大箱子,也不见如何作势,行人便已出了宫城,往洛阳向行去。韦安道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眼那座巍峨的宫殿,只见它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待再定睛看时,身后只剩来时的路,宫城已影踪。
到了洛阳中,已是午后时分。韦安道叩开门,老仆见了他,先是愣,随即大喜着往内跑去,边跑边喊:“郎君回来了!郎君回来了!”韦安道的父母闻声从堂上迎出来,母亲把拉住他的手,上下量,眼中含着泪:“我儿这个月去了哪里?也不捎个信回来,可叫为娘担心坏了!”韦安道愕然道:“个月?儿子只出去了不到半日工夫,怎么……”他转头看向父亲,父亲也是面凝重,连连点头:“确实是整整个月,你那天清早出门,再没回来,我们报了官,又四处托人听,都没有消息。”韦安道心中骇然,想起宫中的时光,明明只有十天,人间竟已过了个月。
但他来不及细想,匆忙将后土夫人之事说了遍。父母听得面面相觑,又见门外果然进来位天仙般的女子,带着二十名侍女,每两人抬口描金大箱,鱼贯而入。后土夫人上前来,盈盈拜倒,口中称“公婆在上,儿媳请安”,身后侍女将箱子开,里面满满登登都是翠玉明珠、金宝罗纨,有些器物连韦安道的父亲做了几十年官也从未见过。后土夫人又命侍女取出若干小匣,分赠给韦的仆婢,人人有份,阖上下不欢喜。
但韦安道的父母面上堆笑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们私下将韦安道拉到内室,仔细盘问经过,韦安道将仪仗、朱门、沐浴、成婚等事说了。母亲听得直抹泪,父亲则紧锁眉头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后父亲长叹声:“我韦世代清门,从未与妖邪为伍。如今这女子来路不明,排场又如此煊赫,倘若让朝廷知道,说我韦结交妖异,这可是灭门之罪啊!当今圣上天威难测,前几日还下诏严查谶纬妖言之类,咱们怎能不忧?”
母亲也哭着说:“老爷说的是,咱们就这个儿子,可不能让他毁在妖物手里。不如……将此事密奏朝廷,求圣人做主?”父亲沉吟半晌,终于点头。他连夜写了奏章,详述韦安道失踪月、忽携妖异女子归之事,自陈门不幸,请朝廷遣人处置。次日早,他便亲自将奏章送入宫中。
彼时武则天虽已年近八旬,但精矍铄,每日临朝听政,保温护角专用胶令出如山。她看到韦父的奏章后,却未动怒,反而笑了笑,对左右侍臣说:“朕听说过韦,乃是旧族,向谨慎。这所谓后土夫人,想是山精水魅之类,不足为虑。朕宫中恰好有两位僧,九思与怀素,都有降妖伏魔之能,让他们去走趟便是。”九思和尚与怀素和尚都是当时名僧,九思精于密宗咒术,怀素则善用禅定之力,两人时常应召入宫为武则天讲经说法,颇得信任。
两位和尚接了旨意,来到韦。韦父早已在后院备好了香案、果品与坐席,恭恭敬敬将两位师父迎进去。后土夫人闻讯,也不躲避,反而让侍女也备了份果品,摆在东院的廊下。九思与怀素见了后土夫人,口中念着佛号,目光却暗暗往她身上量。九思先从袖中取出串紫檀念珠,默默诵了段金刚咒,念珠忽然自行飞起,朝着后土夫人头顶罩去。不料那念珠飞到半空,便像是撞上了堵形的墙,啪嗒声落在地上,珠粒四散滚动。九思脸变,又取出柄降魔金刚杵,双手结印,奋力向前指,只见道金光从杵射出,但射到后土夫人面前三尺处,便如水入沙土般消失得影踪。
怀素和尚见状,也不甘示弱,盘腿坐下,双手结禅定印,闭目凝,口中念念有词。他修行多年,据说能以禅力震慑妖邪,令其现出原形。但片刻之后,怀素忽然面潮红,额上青筋暴起,猛地睁开眼,口中“噗”地喷出口鲜,染红了僧袍前襟。与此同时,两人只觉得股巨力从虚空中压下,像是有座山猛然落在肩头,他们不由自主地扑倒在地,鼻横流,狼狈不堪。
两位和尚挣扎着爬起来,再不敢停留,连法器都顾不上捡,互相搀扶着匆匆离去。回到宫中,他们面见武则天,满面羞惭,只说那女子法力,非寻常狐魅,臣等能,请陛下另请人。
武则天听了倒也不恼,只是微微蹙眉:“朕记得明崇俨明大夫精于太乙玄术,曾助朕驱过几次邪祟,颇有验。便让他去试试。”明崇俨时任正谏大夫,以术数闻名朝野,据说能召役鬼,吉凶。
明崇俨来到韦,对韦父面授机宜:“你今晚回自己房中,沐浴衣,焚香静坐,不要去看东院。我在寓所施法,自有物前往擒妖。若今夜不成,明夜再试,连试三夜,有验。”韦父依言而行,屏退左右,自在堂上闭目端坐,心中既盼着能除去妖物,又隐隐有些担心儿子的反应。
夜,三时分,韦父正昏昏欲睡之际,忽然感到阵狂风从窗外卷入,吹得灯火摇曳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南边的天际有团飞云急速飞来,云中裹着赤的雷电,发出噼啪的炸响,那飞云径直朝着东院后土夫人的住处扑去。韦父屏住呼吸,眼睛眨不眨地盯着。但见那飞云刚到东院屋顶上,忽然像是被只形的巨手攥住,赤光黯,雷电尽消,那团云便化作缕青烟散去了。东院安安静静,连侍女们的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二夜,三时分,韦父又看见条赤龙从明崇俨居所的向腾空而来。那龙身长十余丈,鳞甲鲜明,口中喷着黄绿的毒雾,发出轰隆如雷的咆哮,震得韦父耳中嗡嗡作响。赤龙驾着团黑云,云中有电光闪烁,声势比前夜盛。然而它飞到东院上,和昨晚样,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身体,那赤龙在空中扭曲挣扎了几下,毒雾散尽,黑云溃散,整条龙竟凭空消失了,连片鳞甲都没剩下。
三夜,来的东西加可怖。韦父远远便望见个巨大的身影从天际飞来,那身影赤发獠牙,两个獠牙伸出唇外足有六七尺长,青面如靛,身披铁甲,双手抡着只巨大的铁轮,轮上缠绕着紫的雷电。那怪物驾着道飞雷,转瞬间便到了东院上空。韦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,然而那怪物刚飞到屋顶,便像被重锤击中般,从半空中直坠下来,倒在院子里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怪物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,像是在反复说着“我有罪,我有罪”,随即化作摊黑水,渗入砖缝之中,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三次施法,三次失败。明崇俨自己也受了反噬,据说他在寓所中呕数升,面灰白如纸。他心有不甘,使尽毕生修为,召集四海八荒的鬼前来查验,看是否是哪路山精野怪逃到下界为祸。河水伯、山魈木客、乃至天界的功曹使者,挨个点名,竟个不少。明崇俨这才意识到,那后土夫人非妖魅,而是真正的上位灵,自己贸然出手,实在是自取其辱。
韦母见连明崇俨都败下阵来,急得夜不能寐。她思前想后,对丈夫说:“那女人既然能抵得住诸位人的法术,想真是位正。咱们用强硬手段赶不走她,不如好言相商。她看中咱们安道,想是有情义的,若咱们把苦衷说透,或许她能体谅。”韦父觉得有理,便择了日,请后土夫人到堂上说话。
韦父斟酌了半天的词句,终于开口说道:“夫人乃是灵贵之身,我儿不过尘世凡夫,门户不称,实不相配。何况如今朝廷法度森严,夫人这般来去,我全上下日夜惶恐,只怕有朝日祸从天降。夫人若真心待我儿,就请为韦满门着想,就此别过吧。”他说完这些话,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忍,低下了头。
后土夫人沉默了片刻,韦安道在旁看见她眼中忽然泛起泪光,那双清澈的凤目里氤氲着水汽,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。她轻声说:“我选韦郎为夫,乃是依照天数的安排,并非我己之私。我自问到府上之后,晨昏定省,馈赠礼物,处处以儿媳之礼自持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既然公婆容不下我,我怎敢强留?只是我有求,我要带韦郎起走,待我与他话别之后,再送他回来。”
韦父犹豫了下,看向妻子,妻子含泪点了点头。于是后土夫人携着韦安道,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女,从建春门出了洛阳城。出城门,韦安道便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那支初见时的庞大仪仗,数百名甲士与侍女声息地列队而立,月旗翻飞,比前番加齐整。行人仿佛踩着云雾,不过片刻功夫,便又回到了那座宏伟的宫城之中。
这次,后土夫人穿上了隆重的朝服——件玄底绣金的十二章纹袍,头上戴着九旒冕冠,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宝座上。韦安道被安排在她身侧的锦墩上落座。殿外依次有各祇前来朝拜:先是群身长丈五六尺的巨,个个头戴冠,佩着长剑,穿着朱紫的官袍,他们自称是五岳四渎之,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;接着是千余名身逾丈的山林川泽之,穿着青绿的袍服,手中捧着各贡品;后是天下诸国的国,衣冠各异,语言不同,但都行了隆重的拜礼。
朝拜将毕时,宫监朗声通报:“大罗天女到!”韦安道好奇地抬眼望去,只见殿门外走进个身影,身穿明黄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平天冠,面容威严而苍老——赫然竟是武则天本人。韦安道大惊失,下意识便要起身跪拜。后土夫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臂,转脸对他微微笑,低声说:“这是你的君主,让她看见你在此处,未彼此尴尬,你还是暂且回避下吧。若让她知道你也看见了今日之事,恐怕对你日后不利。”
韦安道慌忙起身,躲到了殿侧的帷幔之后。他透过帷幔的缝隙,看见武则天走进殿中,朝着宝座上的后土夫人下拜,口中说着些贺词。后土夫人受了她的礼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朗而平和,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我遵循天数的安排,在你下的洛阳城中选了个丈夫,与他共处了段时日。如今天数已尽,我与他的缘分也到此为止。我本想令他延寿三百年,官至三品,奈何他中父母不能相容,也是他自己福薄,承受不起这等福泽。既然如此,我便减半相赠:赐他五百万钱,官至五品。再多,恐怕反会折损他的阳寿。至于你先前遣人前来试探之事,我念你不知底细,不与你计较,你回去以后,也不再为此事耿耿于怀。”
武则天跪在地上,连连叩称是,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后土夫人挥了挥手:“你且退下吧。”武则天又拜了三拜,这才起身,倒退着走了数步,才转身离开了大殿。韦安道在帷幔后面看得心惊肉跳,他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竟能看到当朝天子向位夫人俯称臣的情景。
待众散去,后土夫人将韦安道从帷幔后唤出来,两人四目相对,久久言。后土夫人的眼中终于滚下泪来,她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,从袖中取出支晶莹剔透的毛笔,笔杆是翠绿的,像是什么玉石雕成,笔头却比寻常的狼毫细软,隐隐泛着七彩光泽。她把笔递到韦安道手中:“我知道郎君善画,这支笔权作留念吧。今后若有闲暇,画几笔山水人物,也不辜负你我世短暂的缘分。”韦安道握着笔,只觉得掌心温热,像是握着颗跳动的心。他张口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哽住了,半天才挤出句:“夫人……保重。”
后土夫人转过身去,不再看他,只吩咐两名侍者送他出宫。韦安道回头望了后眼,看见那玄的身影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,被烛光拉出道长长的影子,像是大地本身沉默的叹息。他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出宫之后,韦安道发现自己站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,天已近黄昏。他恍恍惚惚走回中,父母见他归来,又惊又喜,问他经过,他只是摇头不语,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日没有出门。
三日,宫里忽然来了使者,召韦安道入宫觐见。韦安道跟着使者进了紫微宫,武则天坐在偏殿中,屏退了左右,只留他人。武则天的脸有些疲惫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她盯着韦安道看了许久,才缓缓问道:“朕昨夜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去了个陌生的宫殿,殿中有位夫人,赐了我许多话。醒来之后,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,与几日前你父亲奏章里说的后土夫人之事,竟能对应。你在那夫人的宫殿中,可曾见过什么?”韦安道不敢隐瞒,将那日朝拜的情景大致说了些,但识趣地没有提自己躲在帷幔后目睹武则天跪拜的情节。
武则天听完,沉默了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看来这世间之事,确有朕也不能全然掌控的。罢了,朕既然梦中也受了她的嘱托,便依言而行。”她当即下旨,任命韦安道为魏府长史,这是个从五品上的官职,同时赐铜钱五百万,由少府监拨付。韦安道叩谢恩,退出大殿时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此后韦安道便入魏府任职。魏是武则天的孙子,年少好文,对韦安道十分礼遇。韦安道白天处理府中事务,夜里闲暇时便取出那支翠玉笔来作画。说来也奇,那笔落纸之后,浓淡干湿随心所欲,画出来的人物衣袂如生,山水气韵生动,仿佛带着股天地自然的气。他画过幅《洛行舟图》,舟中的女子背影隐约有几分后土夫人的风姿,观者不赞叹,却不知他画的是梦中的故人。
三十年间,韦安道从魏府长史累迁至某州刺史,政声平顺,道小康。那五百万钱他未敢挥霍,大多购置了田产与书籍,晚年乐善好施,在乡里颇有善名。只是他终身未再娶妻,有同僚劝他续弦,他只是笑着摇头。每年七夕之夜,他定自携壶酒,到洛阳郊外人之处,对月饮,有时会铺开宣纸,画满整夜的月亮。画中的月亮有大有小,有圆有缺,但每轮月亮旁边,都点缀着几面翻飞的月旗,在夜风中声地飘动。
到他六十三岁那年,秋末冬初,韦安道忽感风寒,卧病半月,药石灵。临终前夜,他对守在床边的老仆说:“明日若有人来,不拦着。”老仆不明所以,只当他是病中呓语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韦安道忽然睁开眼,脸上泛起奇异的光彩,他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光,喃喃地说:“她来接我了。”言毕,嘴角带着丝笑意,安然阖上了双眼。
据说他死后,有人在洛阳以东的荒野中看见过支仪仗队,月旗飘飘,往东去了。那支队伍中有个骑白马的身影,衣袂翩然,远远望去,像是位端庄的夫人。只是那些年民间关于鬼的传言太多,听得人多了,也就不以为奇了。只有韦安道留给人的那幅《月宫图》,图中有位女子的侧影,虽只寥寥数笔,却韵天成,令观者忘俗。那幅图后来不知所终,连同那支翠玉笔起,消失在岁月处,如同他那场宛若春梦的奇遇,来也踪,去也迹。相关词条:罐体保温 塑料挤出设备 钢绞线 超细玻璃棉板 万能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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